现在对咱中国人来说,吃饭已经不是什么问题,如果说有问题,那也是怎么样变换花样和怎么样防止营养过剩导致疾病的问题。
可是我小的时候就不是这样,那时侯吃饭问题可是一个大问题。
我六十年代末出生于陕南秦巴山区的大山深处。老实说,我们比起早几年出生的那一代人来说幸福多了。常常听父辈人说:“你这困难算个啥啊,五八年大跃进那会……”,“三年自然灾害,我们吃观音土(山上的一种白土),啃桑树皮,身上浮肿用手一按一个白窝半天起不来,……现在的日子还叫苦,你们都享福死了……”说完头仰起,一副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样子。这种话语一般都用在我们说什么什么不好吃什么什么味道太苦的时候。所以当大人说起这句话的时候,我们真后悔我们晚生了那么多年没有感受“五八年大跃进”和 “三年自然灾害”,以便能有资格教训人。
那些日子我们注定赶不上了,也没有过多听大人讲过究竟怎么回事,但据听说粮食不够吃,大家吃白土啃树皮,饿死了好多人,我们河对面的王祸害表叔的绰号“王八碗”就是在那个年代得来的。
王祸害表叔弟兄两个,弟弟叫王社生,意思大概是人民公社成立那一年生的。他们的父亲去世的早我没有见过,母亲我叫她“表婆”。
听父辈人说五八年大跃进那会,公社大办公社大食堂,各家都把自己家的灶火拆了在“公社食堂”吃饭。由于那时侯粮食少,所以玉米糊糊煮的特别稀都能照见自己的影子,好在“按需分配”,吃多少盛多少,王祸害表叔喝完一碗肚子空的慌,就又盛一晚喝掉,肚子还是空的慌,连续盛了八大碗,肚子才稍微有点感觉,再想盛,锅里已经空了,大家一算,他竟然连续盛了八大碗,于是“王八碗”的名字就不胫而走。我达(父亲)和周围的叔们叫祸害表叔都不叫大名,都叫“八碗,你咋也太能整了,一顿就整人家八碗?你是看不要钱不吃白不吃吧?”祸害表叔也不反驳,“日他的,那饭那么稀,我八碗都没有搞饱,再想盛锅底都叫人刮的干干净净跟搁嘴舔了一样,……”一副受了委屈愤愤不平的样子,于是大家开怀大笑。其实我看得出来,大家并不是拿他当笑料,而是共同回忆那苦难的岁月想到今天日子到底好多了的爽心的笑。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到我们那时候,公社食堂早已经没有了,也没有人听说吃过白土啃过树皮,但是粮食仍然很紧张,尤其是在青黄不接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我们都在家呆着,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锣声,我们一些小孩就跑出家观看,只见一个穿着极为破烂的妇女背着一背篓庄稼苗,一手拎着一面大锣,一手拿着一面大捶,口中念念有词“我叫谁谁谁,住某某公社某某生产队某组,偷了生产队包谷苗10棵煮着给家里孩子吃,罪大恶极,打锣游行!”然后举起重锤猛敲几下“咣咣咣”,旁边一个干部摸样的人一手牵着,沿路走沿路敲沿路说。
上小学的时候,父亲基本上在离家50多里山路的公社林场常年不回家只到年终把工分转回来,爷爷自己单另过,家里就是母亲带领我们先后出生的兄弟姐妹四个过生活。家里六个人吃饭只有两个人的工分(后来妹妹出生,妈又基本上在家照顾妹妹,就剩基本上父亲一个人的工分养活六个人吃饭,分粮时又是“按劳分配”按工分分粮,而且有些粮食如红苕(红薯)更是在地里谁挖谁摘谁背回家算谁的,让我们这个父亲常年在外母亲身单力薄带着一帮嗷嗷待哺的孩子的家庭逐渐越来越入不付出。红苕(红薯)是一种很好的粮食,在我们小时侯既是粮食又是菜。在红薯下来的时候,我们常常早上蒸红苕,中午煮红苕玉米糊,晚上拌红苕拌汤,有大米的时候我们焖红苕米饭,炒红苕丝做菜。红苕在缺粮的时候确实是个好粮食好菜,但是顿顿吃饭菜吃确实也让我们腻味,不过据村支书说,毛主席说过:“红苕是个好东西我爱吃”,想想毛主席他老人家都说这是个好东西他都爱吃,我们也只有硬着头皮吃下去了。
在春天青黄不接的时候,生产队也没有粮食了。队里要把红苕做苕母子繁殖苕秧,从苕窖往外取苕母子的时候,总有很多很多烂得红苕,有烂得上面生了很多黑斑的,剜掉黑斑把剩余部分分给各家各户;有烂得象一包水的,就把它贴在向阳的石墙上,不出十天烂红苕就在墙上变的干硬了把它摘下来分给各家用石磨磨细了煮粥吃。有的时候,上边还从河南还是什么地方调来大量红苕茧子(生红薯干)分给各家,于是我们上顿下顿熬红苕茧子吃。不过也有红苕也没有吃的时候。我们家工分少,妈就带我们去找生产队会计或队长借“储备粮”,有时候能借上,有时候生产队说“储备粮没有了”我们就有断顿的危险。
记得是一年春天,有一天中午我放学回家,我发现家里冷锅冷灶,妈也不见踪影。后来哥、姐都陆续回家,都不知道妈去哪里了。我们三个都屋里屋外寻,急得不得了。
再三找找不到我们都急哭了,我们三个都站在大门口轮流喊:“妈,你在哪儿?你快回来噻!”我们对面是一个山崖的凹处叫“岩湾”,随着我们的叫声岩湾也很快回声:“妈,你在哪儿?你快回来噻!”
好在我们家门前的小河本来不宽,一河二岸尽收眼底,我们着急的喊声很快有了回答。我们听见妈的回声:“山娃子,你们不要急,我一下就回来了!”寻这声音望去,只见在河对面的半山腰上,妈正用布袋子缠着妹妹背在背上,旁边挎个挎篮,在一堆灌木从中忙着揪树叶。
我们真不知道揪这些树叶能干啥?打猪草?猪好象也不吃它呀?!
一会儿,妈回来了。把挎篮往地上一放,又把妹妹也放到了地上。我们好奇地围拢到挎篮跟前:“妈揪这些树叶做啥?这不是荆条叶吗?猪也不吃!”
“人吃!”妈坚定地说,“米面燕得(昨天)都叫我打置(收拾)空了,没有了。今中午我们就吃这个。”
吃荆条叶?我和哥、姐都互相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哥随手拿了一小片放在嘴里嚼了一口,很快“呸”地吐了出去:“苦的跟黄连一样。”我们也学着哥的样子摘一小片荆条叶放在嘴里,也都很快苦得受不了一声“呸”的一声吐了出去。
妈可没有管这些。她把妹妹放进坐椅坐好,然后把荆条叶掏出来用水淘净,然后放进锅里煮,煮了一会后又把荆条叶捞出来,用竹筐拎到河边用河水反复淘洗把苦水淘掉,然后又放进锅里煮,中途可能多少放了点大米还是什么粮食,最后蒸熟叫我们吃饭。
那东西实在苦得难以下咽。可是我们知道我们除了吃它别无选择,于是在妈的带头下我们硬着头皮往下咽。但是毕竟太苦了。我们都或多或少吃了一点,眼看着没怎么动的大半锅荆条叶饭揣着半饱不饱的肚皮去念书了。
下午放学回家,妈知道我们中午都没有吃饱又都吃不下那顿荆条叶饭,就翻箱倒柜把平时藏在抽屉柜角的谷头子(打米没有脱掉皮筛出来的带壳稻谷)倒出来,然后放在手磨子(用人力手工转动的石磨)上吱咛咛吱咛咛转了半天,脱出大米,用竹筛筛干净,给我们熬了一顿不含任何杂质的最香甜的大米粥!
粥熬好后,我们让妈吃,妈说:“我就吃中午这饭就行!”她就盛了一大碗中午剩下的荆条叶饭,大口的没有皱一点点眉头大口地吃起来。看着妈很得很香,我们却深深领教了它的奇苦,我们就再没有谦让什么,一人盛一碗大米粥吃起来!
那是我这一辈子吃到的人生最美的佳肴!那么甜,那么香!哥、姐、我我们中午都没有吃饱我们都放开了肚皮吃(妹妹是吃妈妈奶水的她不吃饭),直把我们的小肚皮吃的滚瓜溜圆!围着妈妈又笑又跳,妈妈也乐得笑开了怀。
其实只怪我们三个孩子太馋了。妈妈何尝不知道那顿饭苦!妈妈还要给妹妹哺乳她最需要营养啊!
或许第二天妈到生产队借到了储备粮,反正我们又吃上了真正粮食做的饭菜;后来妈又把剩下的荆条叶饭盛在筐里,用石板盖上又在石板上用大石头压上,然后干脆连筐放在清澈的河水上面任凭河水冲刷了好几天,再放了些粮食蒸出来,我们都说不苦了,我们全家一起完全彻底干净的消灭了它!
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因为没有粮食吃吃过树叶,因为没有过很久就包产到户了,我们家粮食取得了大丰收,吃饭问题得到了解决,再也没有发生因为没有粮食吃不饱饭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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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万水山 于 2008-10-11 03:17 编辑 ]